王跃斌
我小时候,年年除夕都是最快乐的日子,最忙碌的日子。
那天吃过早饭,全家人就开始忙碌过年。父母忙碌的是午后大餐,我们兄妹忙碌的则是贴春联、竖灯笼杆、贴年画,燃放鞭炮。
那些年的春联,无论是从新华书店买来的,还是求人写来的,内容都比较单一,又以毛主席诗句为多。如“春风杨柳万千条,六亿神州尽舜尧”;如“四海翻腾云水怒,五洲震荡风雷激”;如“金猴奋起千钧棒,玉宇澄清万里埃”等等。当然,也有些春联是自己编写的,既喜庆吉祥,又满足了意愿。
我们家的春联,都由我张罗来贴。那是因为我从小喜欢读古书,知道春联的反正,而且,如果遇到写家,我还会编写些春联。
春联贴过之后,我们兄妹就开始糊灯笼杆。灯笼杆是一棵小白桦树。糊灯笼杆的时候,我们将小树斜放上木栅栏,根部留在菜园,树头横在甬道,这样便于朝树枝上贴纸花。纸花都剪成梅花状,一朵朵贴上树枝后,树枝便灿烂出一树梅花,红红亮亮,在白雪的映衬之下,益发显得鲜艳生动。
花枝糊好之后,我们再人分两组,一组留在甬道上,支撑花枝,免得被栅栏挂坏;一组站在菜园里,一点点挪动树杆,将它立直,最后捆绑在栅栏桩上。如此,一个灯笼杆就竖起来了,高高的,红红的,像簇野花,招摇在空中,每有风过,还会哗啦啦的响,又像是团燃烧着的红火。
那些年,每进腊月,新华书店都会挂起一张张年画,从柜台里,到柜台外,一排排,一面面,遮满了墙壁。那些年的画上,都标有号码。买年画的人,看准年画,只需到售货员那里,说出选中的号码,售货员就会按照号码,翻出你想要的那张年画。
那些年的年画,内容洋洋洒洒,蔚为大观,品种有上百之多,以供各种文化层次、各种欣赏品味的人挑选。
我选年画,偏向历史故事、戏曲故事,或者是神话传说,如《回荆州》,如《西厢记》,如《群英会》,如《盗仙草》,如《槐荫结合》,如《打渔杀家》,如《梵王宫》,如《火焰驹》,如《回杯记》,如《三打祝家庄》,如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等等。
年画贴好之后,父母的大餐也准备就绪了,饭桌上罗列着大盘大碗,色彩缤纷,香气扑鼻,回锅肉、梳子肉、溜肉段、溜肝尖、焖肘子、焖鲤鱼,小鸡炖蘑菇、猪肉炖粉条,传统菜肴应有尽有,足足有十几道,甚至二十几道。父亲是做菜高手,会做很多南北大菜,而且做啥啥香。
大餐过后,父母又去忙碌辞旧迎新的饺子,我们兄妹则一边游戏,玩棋摞,玩扑克,欻嘎拉哈,一边品尝花生、瓜子和糖果,说说笑笑,喜气洋洋。那些年,花生和瓜子都由粮店供应,像粮食一样,每逢春节前,粮店都会排起长长的队伍,每家每户,都要领回每人的半斤花生、半斤瓜子。糖果一般都是糖球、糖块,倘若能吃上水果糖,或者是大虾酥,简直就是小皇帝的待遇。
天黑过后,我和哥哥提着小灯笼,开始找各自的伙伴,走东家,串西家,跑前院,喊后院,将平时要好的小伙伴,都找出来,然后走出大院,满街满巷的乱走乱跑。这时,城里的大街小巷,都串联起了灯笼队伍,有的远些,有的近些,像一条条小红龙,曲曲折折地流动,偶尔还会听到阵阵笑声。
玩灯笼时间长了,大秧歌又上了街。锣鼓声就像集结号,招呼我们去追逐大秧歌。
那些年,大秧歌的队伍多,秧歌品种也多,有耍龙灯的,有舞狮子的,有摆旱船的,有踩高跷的,也有挑花蓝的,也有推花车的,也有唱二人转的,也有扮演各种角色的,唐僧,孙悟空,猪八戒,沙和尚,青蛇,白蛇,应有尽有,就像个流动的大戏台。我们就跟着这些戏台转,从这个戏台,跟到那个戏台,哪里红火往哪里跑,哪里人多往哪里钻,一跟跟到秧歌全部消失,再悻悻归家。
回到家时候,也到了吃年夜饺子的时辰。我们立即抛弃失落,又欢欢喜喜,开始燃放鞭炮。燃放鞭炮时,我们先放成捆的鞭炮,将三千响、五千响,甚至是上万响的鞭炮捆,展开铺在甬道上,再由哥哥点燃,我和妹妹们则躲在屋门里,观看鞭炮响成一条火龙,满面惊喜,又惊心动魄。
成团的鞭炮放过后,妹妹们都回到屋里去了,我和哥哥则开始燃放拆散的爆竹,一个个点燃,再一个个扔出去。这时节,城里的爆竹声已经响成了江海,一波接着一波,一片接着一片,火光接着火光,雷声连着雷声,要怎么红火,怎么红火;要怎么响亮,有怎么响亮。
除夕最开心的时候,是吃年夜饺子。全家人围着饭桌,边吃饺子,边议论着秧歌队伍,哪家的扭得带劲,哪家的服装鲜艳,哪家的品种齐全,往往就争论到面红耳赤。当然,不管如何争论,手中的筷子都不会空闲,总往肚大的饺子上盯,意图得到馅里的硬币,五分,或者一角。这些微不足道的小钱,现在掉到地上都不想捡,但在当年,对我们来说,却是一笔可观的数目。
后来,我读裕容龄的《清宫琐记》,里边也有吃除夕饺子的记载。她说她为了吃到馅里的硬币,一直撑到迈不动步,最终如愿以偿,受到了慈禧的夸奖,却也受到了姐姐德龄的揶揄,说她就差撑破了肚皮。由此看来,除夕饺子里包钱币,也是古已有之,一脉相传,还将继续传承下去。
饺子吃过之后,我们开始磕头,给父母磕头,给父母拜年,分领父亲给的压岁钱,然后再玩棋摞,再玩扑克,再欻嘎拉哈,困得前仰后合,呵欠连连,也不肯睡觉,不知不觉,窗户透出了浅浅的白光。
新的春天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