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贵宏
三十多年前,我在小兴安岭的深山打猎,经常遇到游猎在库尔滨河畔与乌云河一带的鄂伦春人。他们性格豪爽,大方,喜欢和汉族人交朋友。有时打到犴达罕、野猪等猎物,若在山里碰到汉族猎人,无论认不认识,都会毫不吝啬地给你割一块肉。这是他们的习惯。
有年冬天,我和本村的猎友小肖到乌云山一带打猎,那天我俩碰到一只獐子,被我一枪打伤。猎人对受伤的猎物没有不撵的,何况是獐子,如果是只公的,就值钱了,因为公獐身上的麝香价格很贵。我俩当时特别兴奋,认为打到它只是时间问题。可拼尽全力顺它滴血的足迹穷追猛撵了几个小时后,后腿受伤的獐子却生命力特强,它几乎片刻不歇,一路疯狂地逃跑,最后直奔一座高山。猎友指着前面那座大山说:完了,这獐子太聪明了,它清楚那山又高又陡,咱人不上去,所以选择那里蹽了。果然,到了山根下,獐子拖着那条受伤的后腿,凭着它善于攀登悬崖峭壁的本领,左拐右蹦地跑到山顶去了。我俩气喘吁吁地追踪到此,只能一筹莫展地望山兴叹。
无奈,只好回返。可因没带干粮,肚子饿得咕咕直叫,趟着厚厚的积雪,体力消耗殆尽,一时心慌腿软,直冒虚汗,越走越艰难,最后简直挪不动步了,走二三十米就得坐在雪地里歇一会儿。正处在绝望之际,突然发现河边的树林里有一缕炊烟袅袅升起,原来是碰到一个鄂伦春人的撮罗子(用木杆支在一起,四周围兽皮的简易房子),我俩不禁喜出望外,走过去掀起帘子进去一看,是一老一少两个鄂伦春猎人正在围着火堆烤火。通过交谈,得知二人姓莫,是父子。听我们说饿得走不动了,老莫二话不说,去外面树上挂的蛇皮口袋里拿回一大块冻狍子肉,让儿子用闷罐烧些雪水,往闷罐里放些盐和山花椒藤当佐料。水开了,老莫用他随身携带的猎刀往闷罐内削狍子肉。那猎刀极锋利,刀鞘用白桦木精雕细琢而成,乳白色的木质上,形象地雕绘着飞禽走兽的图案,堪比一件出色的工艺品,让人羡慕。
鄂伦春猎人长期在深山密林中与豺狼虎豹角逐,凶险异常,安危难料,有丰富经验的鄂伦春猎人常常佩戴两把猎刀,腿和腰间都插着应急的利刃。在狩猎时,当猛兽的尖牙利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击时,来不及使用猎枪射击,而危险又近在咫尺,只有抽出猎刀与猛兽搏斗。平时剥兽皮、砍骨、剔肉;露营时,凿穿坚冰露出泉水,供人马饮用;砍树削枝,剥取桦树皮,架“斜仁柱”(撮罗子),以及加工各种所需物品,均离不开猎刀。每天坐在篝火旁吃“手把肉”和对付冻肉须臾离不开猎刀,切切削削,都要依靠猎刀。冻狍肉片被猎刀削得像刨子推得一样薄,放进滚开的闷罐马上就熟了,味道又香又嫩,蘸着他们自制的野韮菜花,让人胃口大开,饥饿与疲乏一扫而光。那天,我和小肖吃了不少涮狍子肉,又喝了些酒,体力渐渐恢复。和老莫父子分手后往家走,虽雪大天寒,却一点也没觉得冷。
岁月流转,一晃三十多年过去,许多鄂伦春的老猎人都已故去,老莫要是活着也已是耄耋之年了。我也早已放下了残害野生动物的“屠刀”,其原因不仅是法律的约束,还有良知的发现和对生命的怜悯。